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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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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

他側摔在地前被一只有力的手架住了胳膊,穩穩托起。

裴淮看了一眼少年逃跑的方向,回廊彌漫著一層水霧,濃重到掃不清前路。

不多想,他蹲下身檢查起後輩的傷勢。不確定入刀深度,但從位置來看,或許就在肝臟與橫膈膜周圍。

而這個器官受到的所有傷害,都不是兒戲。

十五分鐘,疼痛將被神經傳遞到身體各處。那是最疼的,一種意識清醒著的劇痛。一旦危及膽囊,其餘器官也極可能受到膽汁腐蝕。[1]這些損傷所帶來的危險性,簡直不忍估量。

“哥哥,你不去追他了嗎?”向鳴岐捂住傷口蜷縮起身體,鼻息如咳嗆般噴出。

“沒必要,貓找到了。”他拿刀撕劃開衣物,避免血與毛料粘連,檢查傷勢之餘不忘壓按止血,“少說話,放慢呼吸。我需要確定損傷位置、深度。”

裴淮一只手托起他的後頸部,使其身體保持在水平位置。

“哥,我們……”他按照對方所說緩吸慢吐,雙眼有那麽一刻暈眩,“我們是不是當不成最熱辣的情侶了?”

……都什麽時候了他還在想這個。

裴淮全神貫註地壓緊傷口,匕首劍體有限,很可能刺入了七到八公分,也許更少。從血流量來看,不像傷及了肝動脈,出血顏色只呈些微的棕色。有點肝臟受損,所幸不存在膽囊破裂。

“你不疼嗎?”他松了口氣,低頭看一眼腕表時間。

“疼。”

“那就閉上嘴,專心呼吸。”

“可是我想要哥哥你摸我的臉。”他說,“你就摸摸我吧,摸我一下我就不疼了。”痛楚游走在神經上,將眼窩擠壓到發脹,流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液,“真的。”

裴淮原本想要拒絕。這並不是一個合時宜的撒嬌舉動,向鳴岐必須保持呼吸,保持冷靜,以撐到公司與醫療部門趕來。

但在那之前,肝區疼痛會慢慢擴散,扼殺他所有理性。就像現在,他已經疼到一只眼睛睜不開了。

如果當時能更幹脆地控制住閆旭,事情不會這樣發展。想到這,裴淮覺得左胸口有些窒悶。

這一切本來不該發生。

是他職責內的失誤,是他的疏忽與輕慢。

他覺得自己難逃其咎。

手猶豫著伸了出去,在那張被冷汗沁透的臉頰摸了一模。有點涼,是失血所致。

裴淮不清楚自己現下還能做什麽。他按照流程進行了一些應急處理,可向鳴岐還是肉眼可見地衰弱下去,呼吸時斷時續。前者不得不停留在原地,不得不放下委托等待救援。

拇指來到對方耳後,躊躇不決。

一個細微的皺眉過後,指腹摩擦起那塊皮膚,動作輕柔無比。

裴淮摸到了他的顫抖,還有失血時的蒼白無力,眉心的皺痕深刻了一些。

“哥,你是不是有一丁點擔心我呀?”向鳴岐看著他生疏又緊張的神情,主動過去蹭了蹭他的手掌,“從第一天見你到現在,你老是擺出一副不關心我,討厭我,嫌我煩的表情,我以為你剛才會追過去呢。”

“哥哥其實有那麽一點在意我,真好。”

向鳴岐沒能等到回應,手也還來不及撫平前輩的眉宇,就頭一歪,暈厥了過去。

-

閆旭沒有算過自己跑出了幾裏。

他只知道,他必須沒命地跑,跑到喉嚨裏泛起腥甜,跑到胸腔火燒火燎般的灼痛。

唯有這樣,他才有可能擺脫那個白發青年。

他怎麽也沒想到,人生中第一次捅刀,是被對方抓著手腕直直刺往要害的。而動機是什麽,他不在乎。因為他覺得荒唐,覺得無法理解。

那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,所行所舉只為引起愛慕對象的註意,甚至親昵地喊對方“哥哥”。最恐怖的是,那每一聲呼喚裏,呼喚的都不是一個簡單的名詞。

而是一種感情。

一種黏膩的、湧動的,有性/欲在流淌的感情。是一種真實的性沖動。

他在喊“哥哥”,但更像在侵/犯“哥哥”。

因為每每喊出一聲,那聲線都溫柔得像是要高/潮。

——再之後,閆旭沒能跑多遠。在半道就被一個身穿黑色西服的拉丁男人截住了。對方體型健碩,運動神經也超群,手按住他後腦不由分說摜在地上,擡膝跪壓。

閆旭一天受了快三次酷刑,當然失聲求饒:“我是逃出來的!我,我捅了那個棕頭發的瘋子一刀才逃出來的。我沒有背叛德興家族我什麽都沒有說,所以請、請不要……”

“棕頭發的瘋子?”逼到他眼前的只是一雙皮鞋,鋥亮如新,“他身邊是不是有個銀白色頭發,大概長到肩膀的青年。”

“對、對的,我也擺脫他了,我真的什麽信息都沒有透露給他們!”

“這樣啊。”昂貴的皮鞋擡到半截煙蒂上,稍顯粗魯地碾了碾。這是一個陌生的,讓人感到傲慢的嗓音,“他們看著關系好嗎?”

閆旭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問,咽了口唾沫答:“我不是很清楚……但在下刀的時候,那個瘋子好像笑了,好像、好像就是想做給白頭發的那個看。而且他們也沒追上來,我想……”

一聲喟嘆。

“這麽看來,我的公主好像太會招惹男人了。”

公主?什麽公主?閆旭開始摸不著頭腦。

“還真是讓我忽略了一種可能——那條喪家犬,早就對我的人肖想已久。”他跟前的男人回過身去,對所有人說,“可惜了,我向來不喜歡與人分享。即使是我的血親。”

-

曼谷旅館的救護小組與運載委托人的多座車同時抵達,王奇第一時間沖下車,闖進工廠,挨個房間尋找自己的貓。

但值得惋惜的是,當他走出大門,手裏只拎回來一個帶血的項圈。皮革的內側,血也已經幹涸。

他攥著它,使勁摩挲著上面的名牌,蹲在角落,將頭埋進肩臂裏啜泣。貓咖的店員,被接線員戲稱為小陶的女孩則抱起壯壯返回車上,臨走還擔憂地看了兼職生一眼。

公司沒辦法接走全部的貓,只好聯絡就近的寵物醫院,對傷情、病情嚴重的貓進行收治。另有部分送去檢測部門,化驗體內殘留的藥物成分。

裴淮一語不發地看著擔架被擡上急救車,看著向鳴岐被接上呼吸機與監測儀。

經檢查,醫生說幸虧應急處理得當,加上目前仍在黃金搶救時間內,情況不算太糟,他們會盡全力的。

交代完瑣事,裴淮略感疲憊地抱肘靠墻,脖頸往後繃緊,仰起,緩慢拉伸著僵硬過度的肩頸肌肉。

他不希望向鳴岐出什麽意外,更不想他死。

這是身為前輩推卸不了的責任,也是一種良心上的譴責。

事情本來不該這樣發展。

“……你養過貓嗎?”王奇仍在角落看著項圈上陳舊的裂口,像是不經意問了一句。

“沒有。”

“在養椰子前我也沒有,我甚至沒想到自己能擁有一只貓。”他還在摩挲那個名牌,笑得很難看,“椰子是我大專宿舍樓下的貓,平常總有人餵。但每到寒暑假,這些流浪貓只好餓著肚子跑出校園,有的可能再也回不來了。”

“我家裏遠,逢年過節不怎麽回去,所以常會下樓來餵餵它們。一來二去就熟了,椰子是裏面膽子最大,嘴最饞的,經常在我去食堂的時候找我要吃的。”

“椰子……她很漂亮的。”哽咽從臂彎溢了出來。他在顫抖,指尖入肉幾分的顫抖著,“我最喜歡白貓了,她是我養的第一只貓。我想要我的貓回來。”

“我要的不是一個項圈,不是一個死去的實驗品。我想要回我的貓,我活生生的貓。”

在無法壓抑的哭聲裏,高架軌道與伸向天穹的高樓、煙囪間,迎來了黎明到來的第一縷天光。

這座城市正在蘇醒,但也有什麽,永遠地沈眠在了夢裏。

-

向明岐是在搶救過後的若幹個小時睜開眼的,那時,裴淮才剛到他床邊。這小子就像心靈感應一樣,一下子睜開了眼睛。

“哥。”也許是麻醉作用沒過,他反應有些遲緩,“你來看我啦,真好。我以前有個朋友,他家狗做絕育手術他也陪床,哥我做的是什麽手術我忘記了,頭好暈……我也絕育了嗎……”

裴淮低頭看著他:“有東西給你。”

“哇噻是慶祝我手術成功的禮物嗎?”他暈乎乎地晃動腦袋,還是沒有琢磨出個所以然來,“可我到底做了什麽手術呢。”

他苦思冥想,還是回憶不起那個名詞之際,裴淮手指勾著一個金銅色的鑰匙扣,叮鈴一聲,吊在他眼前。

扣上掛有一只粉色的,戴著頂財神帽的小豬。

“哇有豬。”向鳴岐雙手接過,在麻醉作用下他高興得像個剛進兒童樂園的小孩,“哥哥送我了一只豬……好耶。”

“你說你想贏得比賽。”他睫毛半垂,從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來,“可惜我們已經錯過了上場時間。這是我私人的補償。”

“所以這個是……我的專屬小豬嗎?因為我受傷去不了比賽才拿來安慰我的小豬嗎?哥你最好了!”

“隨你。”

“哦耶是哥哥給我的專屬小豬,好粉好嫩哦。我喜歡。”他對這個小鑰匙扣愛不釋手,笑得像只瞇著眼的小海豹。假如不是身體乏力,恐怕他現在就要不顧形象地扭身體了,“對了,你之前不是說過,有些問題要我想清楚再說嗎?我現在想差不多了。”

裴淮的手腕激靈了一下。

“哥,我喜歡你。”呼吸機上浮起一層薄霧,他呢喃著,目光在前輩身上慢慢渙散開來,“你不用現在回答我。我喜歡你,喜歡你。喜歡你。我想要張開雙臂就能抱住你,想要全力喊出你的名字跟你告白,聲音一定比胸腔共振出來的還要響亮。哥,我要追求你,盡我所有的一切追求你。然後呃,我想……呃,想睡覺,剛做完絕育我好累……”

說著說著,那沈重的眼皮又黏合在一起。

作者有話說:

[1]記不清哪裏科普到的,就記得肝臟被刺入超級疼,會疼十五分鐘。然後人就gg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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